第四十六章北地白帐，九十九鼓
吕小融带着三千骑兵离开哑城时，天将破晓。身後那座被烧成白地的城还冒着几缕残烟。他没有回头。大军沿Y河故道北上，越走越冷。先是草滩结霜，再是河水凝冰。到第五日，整条Y河已冻成一道蜿蜒的灰白sE伤疤，横在旷野之上。人马的鼻息都成了白雾，马蹄踏在冰草上，发出碎瓷般的脆响。吕小融裹紧了披风。他脸上的银血早已乾涸，裂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壳，风一吹便簌簌而落。吕小融不愿擦。他知道渊舌的毒血已渗进皮r0U，好在他T内的渊骨与渊瞳一火一照，正与那银毒绞杀不休。吕小融的身子成了一个战场。他日夜低烧不退，眼白里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。可他从不喊一声。吕小融整日在马上，只用渊瞳之照引路。那九十九面鼓，就在前方。吕小融看得见。每近一天，鼓声便在他颅中多敲一记。有时是单鼓独响，像有人在空谷里丢下一块石。有时是九十九鼓齐震，如天崩地裂，吕小融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。他不与旁人说。只把缰绳在手上又绕紧一圈。
第八日，白帐出现了。
那是北地一处极开阔的冰谷，两侧雪岭如刀的刃口直cHa云霄。谷中风静，天是一种很淡的灰蓝，像用冰洗过的旧瓷。九十九座白帐散落在谷中，排列如半弯残月。帐是皮帐，帐面白得发青，像风乾了太久的人皮。吕小融在谷口停马。全军无声。顾砚与韩铁衣都面sE凝重。云凌霄的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，似也不肯再前。吕小融从马上望下去，白帐之间没有一个人影。帐前一杆杆黑木，上面挂着九十九面鼓。鼓面灰白，绷得极紧，像一双双整夜不寐的眼睛。吕小融x口一闷。渊骨在动，像要从他的骨缝里拱出来。吕小融按住心口，低声骂道：「见了祖宗，也别急着拜。这些鼓，可b你深沉。我吕小融不敲，谁也不准响。」他朝云凌霄递了个眼sE。云凌霄会意，缓缓拔剑。剑一出鞘，寒光在谷中一闪，整座冰谷像被这剑气刺了一下，近百面鼓同时「嗡」地一颤。吕小融心头一凛。他看得出来，那些鼓回应的不是剑。是剑上的仙宗之气。吕小融问：「云凌霄，仙宗那面镇山镜的事，你究竟知道多少？」云凌霄目光沉凝，道：「不多。师尊只说，千年前天降异火，镜碎如星，落入凡尘。剑祖以千年寒铁铸镜为剑，留下一脉剑气封山。从此镜不知所在。剑在，镜失，仙宗百年之痛。你说镜在门後，可这九十九面鼓，若真是镜的碎片，怎会在北地白帐？」吕小融道：「因为镜本就不是镜。它是渊耳的外壳。五渊之耳，耳主听。千年之前它被你们剑祖封进了镜中。镜碎，耳不Si，化为九十九面鼓。鼓不响，耳不醒。所以云海仙宗千年听不到渊耳的动静。如今我伤了渊舌，渊耳受感应，便醒了。这是命。我吕小融要一统天下，就绕不过五渊。你仙宗要找回镜，也绕不过五渊。九十九面鼓，我一面都不会少拿。你仙宗的债，我来还。可前提是，你得帮我把这些鼓带走。带走之前，一面都不准响。尤其是你。云凌霄，你剑气太利，别再往前。我一个人进去。它认渊骨，不认剑。可你记住，灰衣人也一定到了。他引我来此。他在等。等鼓响。鼓一响，渊耳便出。我一个人进谷。你带人在外边守。谷口不封，留一条路。若见白帐全塌，雪崩了，别进来。带人往南撤。我若能出，自会寻你。若出不来，你把这个带回黑城。有人自会用它找到吕小融。」
吕小融将一物抛给云凌霄。云凌霄接住，是一块半焦的骨片。吕小融笑笑，没有再说。他翻身下马，徒步走进冰谷。渊瞳之印在掌心狂跳，像是要炸开。吕小融没有压制。他让渊瞳看，让渊骨动。他吕小融就像一柄被五渊同时拉扯的刀，一个人走向那九十九面鼓。白帐之间，风静无声。吕小融的脚步踏在冻土上，像踩在鼓面上一样。他一步一步，走到第一面鼓前。吕小融伸出手，指尖在鼓面上停了半寸。那鼓像有知觉，微微向後一缩，又慢慢鼓胀回来。吕小融没再迟疑，手指轻轻一敲。
没有声音。整座谷中，没有任何声音。吕小融却看见鼓面上浮出一张极淡的人脸。那人脸张着嘴，没有舌头。吕小融不为所动，走向第二面鼓。第三面。第四面。吕小融的手指如鬼点灯，一路敲过去。鼓静如Si。吕小融的脸却一点点白下去。他走得越深，识海便越重。吕小融的动作没有停。他知道渊耳不是在鼓里，而是在「听」他。他不能退。退了，鼓便响。他只能一直往前，直到把所有鼓都压下去。吕小融的指尖在流血。血一触鼓面，便被x1了进去。鼓面愈发莹白。吕小融的眼白也愈发灰黑。他喃喃自语，像在与谁说，又像在警告自己：「吕小融，站着。你连无影渊都下过，区区九十九面鼓，难不住你。你若是Si在这里，黑城里那些信你的人都得完。你吕小融，要Si，也得Si得b这响。至少得让这谷里的雪都知道，吕小融来过。」
他走到了第九十九面鼓前。吕小融伸手，没有敲。他将南火刀往地上一cHa，整个人往鼓前一坐。吕小融撕开衣襟，露出x口那道赤金sE的渊骨之纹。渊瞳之印在他掌心如眼大张。吕小融朝那九十九面鼓低喝：「渊耳！你听。我是吕小融。渊骨、渊瞳、渊舌，都在我身。你若认渊，便自己醒来。若敢借鼓作祟，我便坐化此地。火烧白帐，鼓碎如沙。你的千年一觉，吕小融让你再睡一千年。你信不信？」
吕小融话音一落，九十九面鼓同时震动。白帐如山崩般一齐塌落。谷中的雪从八方裹来，如千军万马，将吕小融淹没。吕小融坐在鼓前，闭上了眼。他的身影，在最後一线天光里，像一尊被雪白裹住的黑sE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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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：《白帐塌雪，渊耳听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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