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陵微微侧过俊颜,深刻的轮廓隐在晦暗的阴影深处,嘴角勾起一抹极讥诮、极冰冷的弧度,不知是在讽刺未央宫的天子,还是在嘲弄自己的出身:「天子要给满长安的公卿看一场好戏。随行的命妇皆出自关中五陵世家、累世豪门,唯独某人的正室夫人,是个连玉牒都不许录入的掖庭罪女。甘泉宫行宫的那张坐席,可比这破偏院要冷上万倍。殿下若是怕了,某明日便去未央宫前殿替你告病,言道夫人体虚染疾、难以远行。」
他在激她,更是在护她。
他想看看,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沉静如水的女子,在面对长安顶层最残酷、最不见血的门第碾压时,究竟会不会生出恐惧与退缩;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只要她露出一丝怯意,他拼着被御史台弹劾蔑旨,也要提刀将她留在这座高墙之内。
然而,田浔只是极安静地自蒲蓆上缓缓站起身来。
她一身月白粗麻单衣,未施半点脂粉,青丝仅用一根骨簪挽起。可在幽微的灯火之下,那一身挺拔清绝的风骨,却宛若傲立於严霜暴雪之中的青竹。
「君侯在阵前迎匈奴万骑羽箭之时,可曾告病退缩?」
田浔抬眸,清澈的长眸直视着他那双锐利逼人的鹰眸,轻声反问。
霍陵眸光骤然一凛:「自不曾。」
「那妾身,亦绝不退缩半步。」
田浔迎着他灼热深沉的审视,神色坦荡无惧,清冷的声音在大雪之夜字字清晰:「至尊要折的是将军横扫塞外的战功,借的不过是妾身这副卑微残躯。妾若避而不去,长安公卿便真当将军胆怯心虚、惧了满朝文网;妾若随行同往,所受者,不过是几句妇人席间的讥刺冷眼。在暴室十七年,妾身听过的恶毒诅咒比甘泉宫的风雪还要多上百倍,几句冷言,何惧之有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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