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温暖在地下二楼,下去要过一道铁门,铁门是那种要用手掌推的,推的时候门上的玻璃会响一下。门里面分成三间:乾式八十度,湿式六十度加硫磺,冷水池十六度。地上是白色的磁砖,磁砖上有一层很薄的水,水在灯管下面亮,亮的时候我的脚掌在磁砖上压出一道很浅的印。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,味道很淡,淡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一根火柴,火柴的味道黏在我的鼻腔里面,吸一口之后喉咙后面有一点苦。
阿岳在冷水池那边。他坐在冷水池的边缘,坐在边缘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在水里,水在他的膝盖那一圈皮肤上晃,晃得他的腿毛在水里一下一下地倒。他四十岁,开机车行,在信义路那条巷子里,行名叫「阿岳机车」,行里两个读高中的小弟。他是这间健身房的十年老会员,十年里他缴过的钱比这间店的天花板还高,这是他自己讲的,讲的时候他骂人带笑,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只往一边往上。
「站务。」他叫我。
「我叫承翰。」
「站务。」他又说一遍,说的时候他笑了一下,「你昨天在深蹲架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蔡宗玮在机车行讲。」阿岳把腿从水里拿起来,拿起来的时候水从他腿上往下淌,淌在磁砖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,「他讲了三遍。」
「他讲三遍。」
「他讲三遍因为他在机车行修车欠我三千。」
「他欠你三千。」
「他欠我三千,去年修的,去年那三千他到现在没还。」阿岳从长椅上拿起毛巾,毛巾在他手里很厚,厚得像一块棉被,「桐生也欠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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