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件商姓蔡,是这一条街上最大的那一间,供货一盒一盒送,送到他讲话像在念发票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拖车司机姓林,是这一条街林氏,林氏替别人拖车,车一台一台拖,拖到他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绞盘的把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厂里是水泥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机油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是机油、橡胶、和清洗剂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举车架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第一次发现客人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厂里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扳手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千斤顶,弯腰时我的背心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露到客人廖坐在机车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水泥地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年二十六,我十九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我二十三,还在这一间机车行里开门、收扳手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扳手的牙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他把那一叠工时单最下面那一格撕下来,撕得很慢,慢到我听见纸的纤维一路断,断到他把它压到自己掌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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